我眼睁睁地看着檀香护身佛在空中划过优美的弧线,只剩傻眼了。
突然一个月白人影闪过,接着了即将落地的护身佛。
我吊在喉咙的心终于回归原地,大大地舒了口气。
那人不是别人,正是织烟,她穿着那天夜里我见到的类唐式的月白大袖对襟纱罗衫,恍若天仙下凡,衣袂翻飞。
我见是织烟,更加放了心,转过头去,眼中只剩寒霜,但我没有开口只是冷冷地瞪着李琳琳和江蓼碧。我自知没有证据证明李琳琳意图毁坏赐品,一不小心倒会被反咬一口。
李琳琳看见我的眼神狠厉,做出一副虚惊不小的模样,缓缓开口说道:“茗舟妹妹没事可不要拿赐品来开玩笑,织烟妹妹虽然接得稳,可也是对太后娘娘大不敬了。”她的声音不似刚才的中气十足,略略颤抖着,想是被我的眼神吓怕了。
织烟走过来,挽住我的手,悄悄捏着掌心,示意我不要冲动。
李琳琳这招可谓狠毒,若是我不阻止,她往上面划了一刀,她手中的刀又甚是隐蔽,再反诬我毁坏在先,不存敬意,未尝不可;而我如果抢下护身佛,难免会手上受伤自食其果,再有意外的话,就像我这般踢飞了护身佛,若是没有织烟接着,也是同样的下场!就算一切的一切她都没有成功,而我侥幸躲过这一劫,她也至少毫无损失,真是算得精细。
我听了她的话,无动于衷,定定地盯着她看了许久,直看到她脸色极为不自在为止。忽然展颜一笑,“茗舟莽撞,谢谢琳琳姐姐的教诲。”声音柔和婉转,表情纯真憨直,旁边的人都傻了眼,没想到剑拔弩张的形势一下子就变成了姐慈妹恭的气氛。
只有织烟似乎早已料到,也笑得令人晃眼:“茗舟,别忘了,碧儿妹妹也有一份功劳呢!”她把“功劳”二字咬得特别重,我当然明白什么意思。
只是旁边的人又听不明白了,不知我们在打什么谜题。
江蓼碧似乎有一丝忌惮闪过眼底,摆手说道:“姐姐们说笑了,碧儿见识短浅,哪里有什么功劳,要感谢的应是琳琳姐,考虑周全啊。”她一语双关,急于摆清自己的关系,将责任全都推给李琳琳,毕竟得罪李琳琳一个比得罪我们两个好得多。
我见状又甜甜地笑开了:“碧儿妹妹自谦了,两位的恩情我会牢牢记在心中的,无论如何,定当好好报答。”笑声那是娇娜,但是我相信她们都看到了我眼中的利芒。
江蓼碧明明知道李琳琳要对付我,还跟着起哄,李琳琳原就与我有过节,这样做算是情有可原,我虽不喜江蓼碧,但从未招惹过她,她居然想看我与李琳琳斗个两败俱伤,当真是罪无可恕!我也懒得与她虚与委蛇了,大家扯破脸皮,各走各的。
“茗舟姐姐……”江蓼碧见我不理睬她的解释,连忙出声。
“我和茗舟还有话说,就不打扰两位交心了。”织烟打断她的话,牵起我的手,直接转身走人。
我紧抿嘴唇,满腔怒气无从发泄,憋得难受。
“茗舟,这仇我们会报回来的,别气了,平白便宜了那些贱人。”织烟手心都出汗了,看来她刚才一定很怕我控制不住怒火,直接挑起事端。
我抬头看看天空,晴空万里,无一丝杂质,何似人间纷乱无比?
“织烟,没事的,幸好你接住了那个护身佛,不然事情就难办了。“我勉强一笑,和刚才的不同,这次是发自内心的。
“我也不好,把你自己扔在江蓼碧旁边。这个江蓼碧,这是够阴毒的,李琳琳嚣张也是明目张胆的,她却叫人防不胜防。像方才,大家都知道李琳琳与我们不和,想也知道这件事有什么曲折,而那江蓼碧装出一副楚楚可怜、柔弱难矜的样子,偏是谁都不会怀疑她。”织烟义愤填膺,像是比我还气愤。
“好了,君子报仇十年不晚,她们敢算计我,也要有胆量接受我的反击,骑驴看唱本……”
“走着瞧!”织烟拍手接道。
第二天学习诗词歌赋,本来传统观念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,德容言工,以德为评判女子的最高标准,但皇帝妃嫔自然是要容貌、才华皆为上乘,方才得显皇家非比寻常之处,故而专开诗词歌赋一课。
秀女们俱是出身富裕显赫之家,自然学文习墨者不在少数,上起这课来,也没有生僻难懂之处,这回课因内容所限,不由嬷嬷教授,而是一位据说是跟随太后身边的女官来教授。
这女官生得平凡,却有一股浓浓的书卷气,她名唤信碧,笑起来亲切近人,约莫三十岁的年纪。
可我总感觉这女子不简单,她的眼神深奥,像是能把人看穿似的。
因是太后跟前的红人,秀女们无不对她多了几分敬重,独独织烟,仍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让我怀疑她并不是来选秀的,而是不小心逛进了皇宫,散心闲玩罢了。
每每转头,总是不经意地与信碧的目光相遇,我有些心虚地转回头,难道是我有意毁坏太后赐品的事传到了太后耳里,所以她特别地关注我一些?
我坐立不安的模样被织烟看在眼里,“姐姐,怎么了?你今天好奇怪呀!”
“我总觉得那个信碧有意无意地总在观察我!”
“姐姐,莫不是皇帝看上你了,所以准备提前册封,派个女婢来看看?”织烟的眼里都是促狭。
我轻轻地拧了一下她的脸,“你这嘴巴,看来是要缝上才行了,废话怎的那么多?”
织烟不以为意,仍旧没心肝地笑道:“在姐姐面前废话就多了点,我也不知道为什么。”
我无奈地看着她,又不能下手太重,只好作罢。
“我就知道姐姐心疼我。”若是织烟想得到后宫的显赫地位,我一定全力以赴地帮助她,反正我又没有什么野心。
“各位小主,请随意写些文字,以现在的心情为内容,体裁不显,诗词曲赋,对联禅语均可。”
信碧不知说到哪儿,只有这句话轻飘飘地传入耳里。
“她终于显露出真正面目了。”织烟眨巴着眼说道。
“不要说得这么恐怖,应是真正目的吧!”文才是长期积累之功,决不可能短时间内有什么巨大进展,就信碧的这句话来看,这堂课的真正目的就是趁现在考察秀女们的内涵才华了。
接着每人发了张纯白细密的罗纹宣纸,由婢女摆下笔墨。
我盯着那方砚台,忽然想到了在云梦楼中看到的锦香墨。
心情?我的心情可复杂了,非得要写,那就写吧。
娇语含笑,声声脆,听得千人醉。独我,饮了忒多杯,一宿不寐。久已不沉睡,当此夜,应声落烛泪,不知身儿累,心儿累?
落花溶情,朵朵飞,看见眼儿媚。堪他,写出千万对,百世留碑。何时复相会,盼明朝,桐窗迎人归,总算笑得美,想得美。(*)
我刚刚写完,织烟就凑过头来看,一边看一边皱眉,她正想说话,一旁的婢女已经收走了那张纸。
“姐姐,你明知是要供太后过目的,为何偏写些哀怨思人的句子,你终究是秀女身份,太后怎容得一个心里有他人的女子存于皇帝后宫?”
“我本来就没有成为皇帝后宫一员的意思,当时行差走错才误打误撞来了这里,要是太后因此心生嫌隙,让我出宫了也未尝不好。”我如实答道。
织烟摇摇头:“姐姐不怕弄巧成拙,反而不好吗?”
“不试一试怎知道?倒是你真的要呆在宫里吗?我觉得你的性子不适合呆在宫里,会憋坏你的。”
织烟忽地垂下眼:“我别无选择。”
“织烟……”我不知要说些什么,真是的,我怎么无意间就提到她的痛处呢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