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坤宫的偏殿檐楼上,一男一女凭栏而立。
眼睛注视着远方,皇宫大部分地方尽收眼底,重檐飞楼,琉璃砖瓦,互相交错,彰显着皇家的恢弘气势。
神明郁其特起,遂偃蹇而上跻。轶云雨于太半,虹霓回带于棼楣,虽轻迅与僄佼、犹愕诒(应为目字旁)而不能阶。攀井干而未半,目眩转而意迷。舍棂槛而却倚,若颠坠而复稽。魂恍恍以失度,巡回途而下低。
但再怎样的壮丽辉煌都无法使人把这两人给忽略:青衫男子负手而立,却有渊停岳至的气度,平凡的面容像处在光华之中,单薄的身躯别有一种落拓不羁的风华;他身后的女子仅仅是普通的宫女装束,梳着双丫髻,她的眼光也投向了那万千宫阙,但并不是激动和惊讶,而是一种由心而来的凄苦悲哀,带着思念的味道,一份独特的清新婉约从她的身上缓缓淌出,不是冰冷的,而是漾着暖意的。
“你叫叶茗舟是吧?”师父问道,声音如古井,无波。
“是的。”
“为师不喜直呼别人名字,自作主张喊你茗儿吧。”这背影我看在眼里竟是无限的萧瑟,仿似爹爹的背影一样。
“谢师父。”又如看到了爹爹,心里莫名地涌起一阵熟悉感。
“你琴棋书画这些身外之艺应该也学过了,演示一遍给为师看看吧。”这楼中早已摆放好了这些东西。
“是,师父。”我纳闷师父要做些什么,但不宜出口相问,只好作罢。
这一天,我所做的就是弹琴,和师父对弈,画画,作诗,师父见了,也不多说些什么,只是面色时舒时展。
慢慢地踱回我的房间,不禁想起织烟,她怎么样了?有没有被李琳琳、江蓼碧为难?有在想我吗?念着,竟想去储秀宫看看织烟。
我知道在这宫中,行动言语必须处处小心,但太后毕竟任我做了尚宫,没有限制行动自由,我就去看看织烟了吧。好像上次的事我和她之间有些误会,该是好好谈谈的时候,不应该造成误会。
于是我走出了长坤宫,出来之前特意打听了储秀宫的方向和去储秀宫的道路,默记于心,生怕忘记了。
长长的甬道宫人很少,听着自己的脚步声,看着被夕阳投射在地上的影子,拉得老长,一时调皮心起,玩起了踩影子的游戏。正玩得不亦乐乎,迎面走来了一个素衫男子。
我赶紧停下,不知对面的人是什么身份,想来大概是宫里的地位高的太监,我是长坤宫的尚宫,应该不用向他行礼了吧?想着,也只是让出路来,并不有甚动作。
余晖洒下,并不明亮,那人在经过的时候,好像奇怪地看了我一眼,但还是快步走了,并不停留。我看着他走过,觉得那个侧面甚是熟悉,却不知是谁,苦笑想着,莫不是娘亲熟识的人,在我的心里留下了记忆?
摇摇头,别忘了自己的目的了,于是还是摆正姿态走去储秀宫。
眼看储秀宫的宫门就在眼前,我深吸一口气,却不敢走入。
难道我也“近乡情更怯”,呵,还真是不敢去面对这么多的人,以前在叶落汀里的胆怯心理又出现了。
我在宫门前踌躇徘徊着,里边的秀女好像都在用晚膳,并没有人注意到我。
我欲抬步进去,却终于没有,为了织烟好,我还是不要与她接触了吧,看起来她与太后的关系似乎不太好,我若是去看她,难保不引起太后的猜忌,算了,我回去吧。
留恋地看向织烟房间的方向,迟疑着转身,心里默默祈祷着织烟能在宫中过得好。
兴冲冲地赶来这里,却是没有见着织烟,心里有失望是在所难免的,自以为是对织烟的好会不会让她的误会更深?
原本轻快的脚步一下子变得沉重无奈,自己的影子也变得黑暗吓人。
回到长坤宫,我再没有了出去闲逛的兴趣,我们的生活本就是没有交集的平行线,在储秀宫的相知本就是一场意外,现在只是回归本态罢了,纵使记忆里有着无法磨灭的印记,那又如何?我们的距离太过遥远了,她将会是皇帝的妃嫔,而我只是一个太后身边的小小宫女,无时无刻地盼望着离去而已。
“叶姑娘,你回来啦,刚刚你出去了,没有见到……”兰儿看到准备回房的我,因为昨天照顾过我,她与我也比其他人熟识些,所以和我讲话也没那么多讲究。
“瞧你高兴的,我猜猜,难道是太后赏赐了什么东西给你?”我看着她可爱的模样,煞是惹人疼爱。
“才不是呢,我只是一个粗使宫女,哪有什么机会见到太后娘娘?哪像叶姑娘这般好的际遇?”不想触动她的心事,我郁闷地想道,原来我这样还是平步青云,遭人羡慕嫉妒了!
“好了,别委屈了,你是个聪明伶俐的,肯定有机会在太后身边服侍的,说不准皇上还招你入后宫咧,那时候我还要仰仗兰儿的关照呢。”说起话怎么有几丝流里流气的?哎……真不知去哪学来的。
谁知她的脸刷地通红:“刚刚皇上来拜见太后,果然是人中之龙呢,看起来就和常人不一样,他呀行走间若有彩云环绕呢……”
夸大事实——这小妮子还真是盲目崇拜,而且还是级别很高的那种,是不是真的迷上那个万人之上的人啦?没想到我一言说中,这可不是好事……
兰儿还在兴致勃勃地说着,都是些什么皇帝非同寻常啊,气宇轩昂的话,我很想打断她,对她说皇帝也是人,不是神,所以不用那么夸张地描述啊,想想这是人家皇帝的地盘,而且兰儿那么充满憧憬,算了,不要泼她的冷水啦……
“你知道吗?”不知道,我心里默默喃道,也不想知道,“皇上一个人来的呢,都没带随从,一点架子都没有,对我们下人都很客气……”
什么?一个人来的,我心里咯噔一跳,刚才的那个人……
“他穿什么样的衣服啊?”我紧张问道,兰儿不禁转眼看着我,因为我一直对她的话都不甚上心,突然这么一问,倒显得突兀。
“咱们这位万岁爷啊,很独特呢。他不穿龙袍,倒穿了件素衫……”咱们的?那时候这么亲近了?还有更重要的是“独特”?我差点没郁闷得吐血,好好的不穿龙袍,有什么企图?害得我以为是个太监……
我居然大刺刺地站在一边,没有给皇帝请安行礼,啊呀呀……要是计较起来,我有十个脑袋恐怕都不够砍。
骤然面如土灰,吓得滔滔不绝的兰儿停下她的长篇大论,问道:“叶姑娘,是不是头又晕了?奴婢扶你进去休息吧。”
晕……我真是晕了也好。
天色朦胧,他应该认不出我吧,而且听兰儿的描述,这皇帝是有几分仁慈之处的,也很随和,就算记得我的模样,也不会和我计较的……
万一牵扯到子瞻和爹怎么办?
我的心里忐忑不安,千般注意万种小心,还是弄出这么大的纰漏,哎,我实在很想自己扇自己一巴掌……
他刚刚并没有追究我的过失,会不会是想秋后算账?再说传闻一直说太后与皇帝不和,这样来说拿我开刀也是正常之极的事,太后必不会保一个小小宫女!
心里像装了十五的吊桶,七上八下的,不得停歇。
我最担心的并不是我的性命,而是子瞻和爹,谁都知道伴君如伴虎,一不小心就会铸成大错,哎,我真是能添倒忙……
一个晚上,我都翻来覆去,几乎没合上眼,满脑子都想着子瞻和爹,生怕会出什么事。
好不容易熬到天色泛白,我摸索着从床上爬起,铜镜里的自己竟是憔悴不少,眼睛浮肿,双颊消瘦。
我自嘲地笑笑,赶紧自己薄施脂粉,免得被太后或是别人问起,难以交代。
说是长坤宫的尚宫,实际上人事调动的权力还是在信碧的手里,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每日去上师父的课,就如现在一样。
宫里不能留宿男子,故而长坤宫里并没有师父的住处,他每天都从宫外赶来,幸而是冷天,倒也可以暖和身子,要是夏天可就更累了。
可是虽然如此,眼瞅着屋外的风刮得凌厉,看看坐在对首的师父,还是隐隐感到心疼,不知为何,我觉得他就像爹爹一样,冷淡之中别具慈祥,疏离背后又是平和。
“为师问你,在这宫中的女子快乐否?”师父品着上好的龙井,手上的绿玉斗泛着优美的光泽。
这个问题涉及的内容有些敏感,师父悠远宁静的眼眸盯着我,给我一种安心的力量,不知不觉就说道:“这不能一概而论。宫里的女子有地位高低之分,地位高的也许会比地位低的快乐些。但即使是地位高的也不一定快乐,得看她是否以追求权力为自己的目标,如果享受权力给自己带来的喜悦,她将会沉浸在这对权力的追逐中,直至达到宫中女子的最高位置。”
“就像太后是吗?”他把玩着手中的绿玉斗,茶水晃动,闪出粼粼波光。
“是的。”说了刚才的一席话,我毫不犹豫地点头。
“那你知道太后面对这个问题是怎么回答的吗?”师父还是晃动着手中的绿玉斗,但是手却有一丝颤抖。
“茗儿不知。”对这个回答,我充满了好奇,却不能催师父回答。
“太后的回答很简单——我会很高兴。”此话一出,绿玉斗的茶水溅出,沾染在师父的长衫上,如同凝固已久的血迹。
“茗儿受教。”我递上手绢,想帮师父擦去茶渍,他摆摆手,并没有接受。
“既然沾上,何必擦去,顺其自然吧。”师父自己斟满茶,像刚才的事情没有发生一样。
“茗儿,你素习秉赋柔脆,原是思虑过甚所致,久会成疾。”我收回手绢的手猛然一停,师父的眸子突然变得明亮,像是洞穿世情一般。
“茗儿不像太后那么刚毅果决,至于思虑过多,并不是我能决定的。”
“进了这宫的女子,不管是谁,如果牵挂着前尘往事,过得将会很辛苦。所以唯有把牵挂抛至脑后,自己去适应这个宫廷,明白吗?”师父闭上双眼,似咏似叹。
这与我何关?我又不打算在这宫中长久地呆下去。
彷若洞穿我的心思一般,他骤然睁开眼,精光一闪而过,只留下原本的温和:“你的命格脉理奇特,将是入主中宫之势,无法逃避的。”
我心里咯噔一跳,上次和余大哥出去的时候那个算命先生也是这样说的,难道我真的逃不过嫁给皇帝的命运?
“以前我欠太后一个人情,所以我应承太后来调教你,我绝不允许我的弟子心慈手软,避免将来酿成大错!”师父的话如晴天霹雳,震得我心惊。
看见我苍白的脸色,师父放柔声音对我说:“茗儿,你将会是大兴的皇后,若是不学会果断冷静,必将下场惨痛。”
太后想做什么?难道是仿效窦太后和卫子夫的事吗?到头来,我仍是被迫适应这个宫廷,让它监禁我的一生?
不知怎样走回房间的,师父的话犹然在耳,搅乱本来就不平静的心湖。
涟漪渐动,心里无数个声音在说:“我不要埋葬在宫廷里,我不要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男子,我不要成为别人摆布的棋子,我不要当什么劳什子皇后,我只想做回我自己……”
翠盏金杯,红袖冰绡,邀得轻风香花,同醉明月,更胜对影三人。浊眼不清月下影,竟以为思人,欲寄祝语,蓦地见,梦里湿枕。
窗外梧桐门里帘,黯然颜色变,更漏夜长,灯下仍醒,鱼笺尺素皆痴言。雨畔天边,君影犹见,画得一双远山眉,青青浅浅,还似心尖。
所有的呢喃,最终只化为一句:“我想回家。”
“自古道,女子无才便是德,总以贞静为主,女红次之,其余诗词之类,不过闺中游戏,原可以会,可以不会。”师父今天没有喝茶,只是单单喝着旧年蠲的雨水。
“师父……”我本欲说那是世人的偏解,生怕女子中的佼佼者超越了男子的地位而已,忽又想到师父也是男子,这话就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“茗儿,有话说吗?”
我想什么真是容易被看穿,撇撇嘴把刚才的想法都说了出来。
“为师知道你的性子,虽然于名利上淡泊恬静,可却不是一个甘于人下的人,这么说确实也是你的心思。”
我愣了愣,我真的是这种人吗?
“为师只是把这些话读了一遍,并没有说赞同的意思,相反,为师赞同你的说法。”
这回倒是我惊讶了,男子长期以来超过女子的地位已经酿成他们一种高高在上,藐视女子的心理,能赞同我的说法的男子怕是少之又少,若能如此,必是见识深厚,义理非凡之人。
“可是茗儿你的学艺过杂,虽然你生性聪颖,须知术业有专攻,再怎么聪明的人一旦分散精力所学的就不能深入凝练,所以为师劝你舍弃一些东西。”我看着师父严肃的表情,知他不是开玩笑,便也自己思量起来。
“为师年少的时候也曾经认为博学多才方是人上之人,可是这样每样技艺虽然臻至纯青境界,终不能自成一家,开拓自己的风格,再怎样都只是走到前人少到的地步,终究还是有人走在前头。“
“就像这些雨水,本来是泡茶为上,但若加入太多别的东西,就会失去它最原始自然的味道,何必追求过多,清冽单纯,便可涤荡人心。所以专门品尝它,反倒比加入茶叶,贪心地拥有更多味道好。”我接口道,知道师父做什么事都是有缘由的。
“聪以知远,明以察微,这本是出自哪里,茗儿可还记得?”
“史记本纪五帝,是用于形容帝喾的词句。”
“帝喾多为人所称道,据说能顺天之义,知民之急,仁而威,惠而信,修身而天下服。可是我最欣赏司马迁的这一句‘聪以知远,明以察微’,做皇帝的只有这样才能不局限自己的目光,以周密的思惟来应对万变的事物,做皇帝的如此,做皇后的要母仪天下,亦当如此。”
我本来有些愉悦的心情听到这一句,顿时消失无踪。
看到我黯然的脸色,师父倒也没有不满:“虽然我们不能由命运决定自己,可是命运像一个转轮,我们有时候不得不服从,既然命运给你定下这条路,剩下的就是在既定的命途下尽量使自己更加优秀,更加能应付命运的安排。”
不得不说,师父的话很有道理,一步步阴差阳错,不正是命运的安排吗?只是我的心里始终存在着抵触的情感,不想呆在这宫里一辈子。
“茗儿知道师父说得有理,可是心里总是不能安然接受。”我绞着衣角,不安地说道。
“没有谁能一开始就适应这个宫廷,所以为师才要手把手地教你,杂念总是有的,但不能让它主宰你的生活,更重要的是你绝对不可以在心里惦念着什么,不管是人还是物!“师父在最后加重了语气,我垂下眼去,不知该说些什么。
进宫后的一切彷若一场梦,似乎有人早已安排好一切,而我正一步不差地在既定的路线上前行,不由自己。
是太后么,我有什么值得她如此安排的?难道真是因为那所谓的预言?如果不是她,她为何对我的事情这样清楚?还特地把我调到她的身边?要是让我当皇后,直接让我选秀不就结了,何必这么大动干戈?爹爹对于这些事又知道多少,如果他知道的话,还是特意把我送进来么?
想起和子瞻相处的每个瞬间,还有余大哥关怀的话语,宛墨纯真无暇的笑容,一切都可望而不可及,心碎落一地。
谁见幽人独往来?在红尘中踽踽独行地最终也只剩下我而已,深深浅浅,留下一地的迤逦。非是拣尽寒枝不肯栖,只是天地之大,唯有我若大海一叶,无岸可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