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眼桥始建于明朝万历年间,传说是由当时的布政使余一龙所建,是一座石栏杆、石桥面的大拱桥,因桥下有九洞得名。
它是成都最繁华的水码头,若要从水路出成都下重庆,必须得从这里搭船。外地经水路运来的货物,也必须得在这里上岸。
此外,九眼桥还是著名的柴市和人市,乐山、峨边、洪雅一带,盛产青木、冈木、松木,当地人要把木头卖出来,也必须从水路把木头运到成都销售,于是卸货的搬夫、拉黄包车的车夫、卖小吃的贩子都会聚集在码头之上,摩肩接踵,热闹非凡,只待每天下午船老板们上了岸,一屁股坐进了茶铺子,或是在小酒馆里满上了一碗酒,再扯直嗓门吆喝一声:“搬货了!”立刻就有膀大腰圆的下苦力人冲将上来将其围得水泄不通,这时候,船老板便轻而易举地把价格杀到极低,抢到了活儿的搬夫们便把木柴搬到岸边,再挑送到沿河的水津街、水井街、黄伞巷里的柴铺子里去。
在苦力们争相抢夺生意的时候,九眼桥上的另一头也是热闹非凡,这便是人市了,成都的富人家需要书童、马夫、老妈子,往往都会到这里来挑选,过去买卖人口,只需在脖子后面插个草标,买方看好牙口面相,谈妥价钱即可成交,后来被一些地皮无赖看中了这市场前景,便联合起来垄断了人市,除了到处搜掠人口外,他们还规定卖儿卖女的穷人只能先把人卖给他们,再由他们转卖,若违了规矩,便会被帮派“收拾教训”,因此渐渐形成了独一份的卖方市场,为牟取暴利,人贩子们将人装进麻木口袋,论斤而卖,还跟买方“约法三章”:
第一,可与袋中人说话,但不得看人形貌,解了口袋便算选定;
第二,不论上中下品,自选自定,选定即付钱,不得退货;
第三,不得讨价还价。
是以当时人们皆戏称此与“隔着口袋买猫”一般无二。有了如此荒唐的规矩,自然买到合心意的比例便低,若不满意,主人家不是勉强接受便是再买,人贩子便可借此又多赚一笔,人们虽不满,却也无奈。
吴涯围着一百来个口袋转着圈儿,口袋有大有小,有胖有瘦,有高有矮。
“是女的,就给老爷跳三下。”吴涯挠了挠头,然后终于想出了第一招。
于是有十几个麻布口袋蹦跶了几下,人贩子便把那些个口袋扛到了一边,让吴涯进行第二轮筛选。
丫头自然是娇小年轻的好,可又不能太小,太小了不懂事,哪有功夫去调教?但太高大了非但看着不养眼,而且价钱还贵,他又犯不着找女人来当苦力,吴涯琢磨着,便又在其中点出了七八个中等大小的口袋。
但接下来他便为难了,性别好判断,身材好取舍,可这面貌年龄却是难以问出来的,这些女人都急于想脱离人贩子,或者说,只是想急于脱离那条口袋,几乎个个都说自己年轻美貌,他又没有透视眼,真伪委实难辨。
“老爷,我听人说啊,”二娃经了一阵猛跑,居然不打嗝儿了,他小声地对吴涯咬着耳朵:“声音好听的女人丑不到哪里去。”
吴涯击了一下手:“对啊!”
他便对着麻袋们说:“一人唱首歌儿来给老爷听听。”
于是麻袋里的女人们争先恐后地唱起了小曲儿。
一时间,莺歌乱啼,放开喉咙的,捏着嗓子的,唱戏的,唱曲儿的,走音儿的,各显神通,引得码头上啜着茶叶儿的船老板,卸完了活儿刚吸饱了鸦片的搬夫,还有脏兮兮的桥洞客们,都聚拢了来,个个脸上挂着看稀奇的笑。
“停——”吴涯睁开眯缝着的眼睛,指着其中一个口袋大叫:“就她!就她了!”
人贩子皮笑肉不笑:“老爷,您选定啦?”
“选定了!”
人贩子扯开嗓子大喊:“选——定!过——磅!”
于是便有打下手的跑过来,扛起吴涯选中的人,放到了称猪的大磅秤上。
“七十斤!两元一斤,一共一百四十圆整!”
吴涯数了钞票递过去,人贩子便解开了口袋套儿。
少许蠕动之后,一个瘦小的五十来岁的女人从口袋里露出了头脸——吴涯一看便傻眼了:
“嘿!我给自己买了一妈!”
人群哄堂大笑。
老女人连忙跑过来陪着笑:“老爷莫要生气,莫要生气嘛!你再花点钱,我保证给你挑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家。”
她的声音果然细细柔柔,宛如十六七岁的如花少女。
人贩子在一旁只笑不语。
吴涯歪着头想了想,赌一把也是赌,赌两把也是赌,要是只赌一次,就是输定,如果有了第二次,没准还能连本带利捞回来。
他点了点头,指着老女人说道:“好,就让你挑。”
老女人又点头又哈腰,只见她跑到了麻布口袋的中间去,高声叫着:“阿南,阿南!”
一个口袋立即剧烈抖动起来:“阿婆!”
那声音竟然沙哑如鸭,还没等吴涯反应过来,老女人已经飞快地奔过去解开了麻布口袋上的绳套。
“解套选定!过——磅!”
在人贩子幸灾乐祸的嚷嚷声中,那个刚钻出袋子的女子便被晕晕乎乎地推上了磅秤。
“八十二斤,两元一斤,一共一百六十四元整。”唱完,人贩子坏笑着:“老爷一次买了两个,给您个优惠,零头就不计了,一共三百圆整。”
吴涯望着面前又黑又瘦,蓬头垢面的女孩苦笑:“嘿,你就给我挑这么个丑八怪啊?这我能要吗?”
“不丑!不丑!”老女人连忙将女孩的头发一把拢到脑后去,又用袖子使劲擦着她的脸蛋儿:“脸上抹了酱油,我们阿南不黑,一点都不黑。我们是逃日本鬼子出来的,没想到到这儿遇上了拐子,老爷你就行行好,买了我们祖孙两个吧,跟着你是福气,可别让孩子被卖去了火坑,我们做牛做马报你的恩!”
她拉着被呼作“阿南”的女孩儿一起跪了下来。
阿南虽然跪着,却仰着脸儿看着吴涯,被擦干净了的皮肤处果然露出白嫩,一双大眼睛灼灼有神,清瘦的脸型,看来楚楚可怜。
吴涯立即数出一叠递给了人贩子。
那人贩子颇有些懊恼地一面点着一面道:“可让你捡了个大便宜了,要我早看出这个小美人儿,卖到晏晏公馆去,五倍都不止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