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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处,如梦深处。
巡逻兵的脚步踏在人们的梦里,将原有的宁静,踏得稀碎。
吴涯在黑夜中潜行。
没有人比他更熟识这座宵禁之城的轮廓和细节,每一条街道的起点,终点,与其它街道的接点,最近的,最远的,最安全的,最危险的,地上的,地下的,这道门的秘密,那道门的秘密……他蹲下,闪避,上跃,从一道门入,又从地下冒出,他在日本兵的眼皮下赫然消失,又在巡逻队的头顶上无声跳跃……他像一只猫,像一匹狼,又像一个住在母亲子宫里的胎儿,横行无忌。
他在一棵老槐树前驻足,蹲下来用手触摸槐树脚的左边,摸到土质松软处,他用手将松土刨开,不久便露出一块石板来,只见石板上有一个竖嵌的轮盘,约手掌大小,齿轮上一个红漆的“23”赫然在目,他用左手用力缓缓推动着齿轮,一个个的数字便缓缓冒了上来,他一直推着,直到出现一个硕大的黑色“0”字,这才将周围的土又重新仔细覆盖上去,拍紧,然后捡了四块石头,垒成两层,下三上一,然后转身向南走。
南面不久便出现了一排商铺,吴涯数到第三间,正是一家旅店,第三楼的倒数第二间的窗外,挂着一件男式青衫。
吴涯见了,折转向东走,走到路的尽头有一条岔路,他便向左转,进入了一条空荡荡的小巷,小巷仅有三步宽,两边是青砖砌成的墙,吴涯摸着左边的墙面向前走着:一、二、三……十九,他默默地数着,摸到那块砖的砖沿,五指牢牢扣住,稍一用力,砖便整块被取了下来,墙上也便露出一块砖的空隙,在这个空隙靠左侧的实砖上,吴涯用手慢慢掏出了一小卷纸,那块实砖上有一个凹槽刚好放下那纸卷。
纸卷展开,上面是五组数字。
635
427
335
211
752
周围寂静如死。
吴涯将纸条撕碎,塞进衣兜。
他支着耳朵听了片刻,然后才直直地走到对面的墙,从对称的位置取出同样的一块砖,只是这一次,墙上露出了不止一块砖的空隙,那一部分的空隙被一本厚书填满,吴涯将书取了出来,翻开,或许说那是一本书并不确切,因为我们可以发现那里面并没有成意的词或成章的句,一个个毫不相关的字被紧紧排列在一起,更像是一本字典,不,它连字典也算不上,因为每一个字都是孤零零的,没有注释作伴。
吴涯翻开第六页,借着月光,数到第三行,第五个字,那是一个“勿”字。
第四页,第二行,第七个字,是一个“回”字。
依照同样的方法,他找出了剩下的三个字。
那是三个让人心惊胆战的字。
“格杀令”。
组合起来便是:勿回,格杀令。
吴涯合上“字典”,居然吁了一口气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——像一个等待了许久的人终于等来了想等的结果那样,那是一种真真切切的如释重负。
青砖白月,人孑立。
彼德私立学院。
铁门在月光下泛着青色,像一张盛怒未消的脸。
铁门后面的世界如往常一样,是安静的,像一个屏息的倾听者。
这一夜,彼德私立学院里的“老师”与“学生”都少了相当一部分。
“是不是,太兴师动众了些?”贺元一面小心翼翼地问,一面禁不住打量着这间办公室,这是第四层诸多办公室中的一间,格局都是一样的,虽然与那间刚刚发生血案的屋子隔了好几间,但是格局却是一模一样的,稍不注意就会让人产生错觉,这错觉不免让人心生寒意:坐北朝南的办公桌,红色的高背椅,背后的墙面铺满了一排书柜,柜子里堆满了经史子集,伏案久了,抬起头来伸伸懒腰时,对面墙上的一幅小篆的“戒急用忍”四个字便会跃入眼帘,起笔落笔都有锋,说明写字的人在把这四个字刻进心中时耗费了莫大的气力,两个钩画,仿佛就扎穿了心窝般,带着血淋淋的悲壮,甚至刺得人连视线都发痛——或许,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。
孟致尧看着那四个字,眉头微皱。
“对他?一点也不。”孟致尧说:“斩草不除根,后患无穷。”
贺元叹了一口气,不再说话。
之后,两个人似乎陷入了一种尴尬的沉默。
孟致尧站起来,走到窗口,看着外面漆黑一片,几滴零星的灯光微弱得如同即将谢去的花朵。
“萤火之微,莫以燎原……”
他喃喃道,贺元瞟了一眼他的背影,又低下头去,这个上司是他生平所遇之人中最深不可测的一个,他说的话,也如同一口深井,那深度带着幽黑,似毒蛇的皮肤,他甚至不敢多窥看一眼。
敲门声忽起。
三长两短。
贺元打开门,让一个穿长衫戴眼镜的青年男子走了进来,他竭力抑制着紧张,但话音仍然有些发颤:“吴涯,他,回来了。”
“什么?!”贺元的脸色大变,几乎和墙面一样白了:“你说什么?!”
青年男子郑重地点头:“就在楼下,他是回来报到的,我们暂时稳住了他,现在已经通知西字部的人在周围埋伏好了,只等命令一下,便立刻动手。”他一面说,一面仔细地打量着两个顶头上司的脸色。
“等等!”贺元有些激动了:“他回来了!说不定真的不是他,不如我们先……”
孟致尧的表情看起来似乎也有些恍惚,于是贺元等待着,准确地说是期待着,或许这恍惚过后,他会做出一个不一样的决定。
然而孟致尧很快就又变成了一潭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水,他面无表情地说:“动手吧。”
这三个字说得斩钉截铁,贺元在字里行间找不出半分犹豫和回旋之地。
青年男子的面容和贺元一般疑惑,他愣了几秒,似乎是在等待孟致尧的注释,然而孟致尧显然并没有这样的打算,于是他高声说了一个“是”字便立即退出去了。
“换了是我,也会冒这样的险。”孟致尧终于开口了:“你也会。与其在外面被耗子一样的追杀,不如索性回来,破釜沉舟,反正都用性命相搏,如果我们信了他,这一劫就算过去了。可惜的是,我们不会信他。”
“是不敢。”贺元沉声说。
“是不敢!”孟致尧重声说:“信他我们会冒双重的风险,开了这个头,这儿就不再是密不透风了,它会变得像筛子一样,到处都是风!”
“是。”贺元说,心悦诚服的,他忽然悲哀地意识到了自己为什么没有坐上那个位置,因为有些东西,他确实不具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