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吴涯坐在自己的床铺上。
那是一间幽暗的屋子,位于教学楼一楼最左面的倒数第二间,紧挨着最里间的杂物房,窗户是南北朝向,换句话说,这是一间见不到日升日落的房间。
没有人认为他会喜欢阳光。
在所有人的眼里,他就应该像生活在地底的那些动物一样,忠诚于黑暗、潮湿与腐烂。他们对他敬而远之,但这敬仅仅是恐惧而不是尊重,是形式而不是本质。是的,他是他们中的一员,是整体的一部分,但更准确的说法应该是:他只是一个有着固定功能的零件,从一个任务上被卸下来,又安装到了另一个任务上,反反复复使用,磨损,直到报废。
吴涯早已明白这一点,他的“同僚们”也都如是看,吴涯的嘴角不禁泛起一丝嘲意——可惜那些人却不知道他们自己和他并没有区别。
屋子里没有开灯,吴涯在黑暗中闭着眼站立着,想象着自己已经融化在了这黑暗中。
黑暗里充斥着来来去去的脚步,那是书记员们在忙碌地穿梭,信息从一间门被送抵另一间门,然后通过电波、电话、电报等等方式又散播进了黑暗的河流。
这真是一个充实而繁忙的夜晚,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在通过肢体语言无微不至地展示着这一点。
吴涯嘴角的嘲意更浓,他心中冷笑:欲盖弥彰。
他知道,在忙乱的脚步中有着井然有序的逼近,在嘈杂的声响之中混合着安静的杀气,在一堵门的背后,一扇窗的下面,一栋大厦的空气里,都交织着如临大敌的视线。
吴涯都知道。
门外响起了敲门声。
三长两短——这是今夜的暗号。
“谁?”
“李蒙。”对方气定神闲的回答:“有新任务。”
门开了。
李蒙站在门口,借助走廊上的灯光,他看见吴涯转过背对着他——谁都知道这是他的习惯——他不喜欢灯光,也不喜欢目光。
此时的吴涯,将全身最大面积的要害给暴露了出来。
李蒙有些迟疑。
“把指令放在地上吧。”吴涯说。
这同样也是吴涯的习惯,给他下达任务的指令通常都是书面的,他总是让人把指令放在地上,有人曾经猜想这是吴涯心理畸形的一个表现——因为这样一来,传达的指令的人就不得不对着他弯下腰了。
李蒙的眼睛没有离开吴涯的背,一把飞刀的刀尖已经自他的袖中露出了锋芒,寒光印在他自己的手心。
不能用枪,这是死命令,枪声一起,这里就暴露了,他必须用刀,而且必须一击得手,否则一旦失败,要的就是他自己的命。
李蒙的额上渗出了汗珠。
“放好了就出去吧。”吴涯似乎有些不太耐烦了。
“好。”随着这声平静的“好”字飞出的是一道凌厉的刀光。
没有任何悬念的,它插入了吴涯的身体——在左背第五六肋骨的位置——它们的前方便是一个人生命的枢纽。
“扑”的一声闷响,吴涯直直地向前倒了下去,竟连哼都没有哼一声,
得手了!李蒙心中一阵狂喜,一阵怅惘,又一阵得意——传说得像恶鬼一样的吴涯竟是如此不堪一击。
他在神晕目眩中走进了房间,走向他的战果,耳朵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低吼:“不要进去!”
他一下子警觉过来,但是已经太晚了。
他的眼前忽然一花,脖子上便多了一把刀——那是他自己的刀——本来应该刺穿吴涯的身体,插在他的心脏上——现在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贴在他渤渤跳动的颈动脉上。就在二十四小时以前,他才看到过一具被割断了脖子的尸体,就在这栋大厦里。
他忍不住发起抖来——这还有另外一个原因——他感到那半张看了就会做噩梦的脸正贴在他的脸上,软软的,冷冷的,粘粘的。
“谁派你来的?!”他听见吴涯在恶狠狠地问:“我早就觉得你不对劲,你到底是什么人?!你最好老实回答,你应该知道这是什么地方,你逃不了的!”
这些问题成功地在李蒙的心里激起了巨大的疑惑。
“说!”吴涯的刀逼得更近,李蒙感到皮肤被割开了浅浅的一层。
“我说,我说!”李蒙转着眼珠子:“抗日锄奸会!”
“放屁!”吴涯狞笑着:“我看你像军统局的人。老实点,你到底送了多少消息出去?你们还有多少人混进来了?”
李蒙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。
吴涯架着他往门外走。
埋伏在门口的人立即将他们团团围了起来——那是一群穿着黑色劲衣的年轻人,眼目中精光四射。
吴涯看着他们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你们?!……”
他恶鬼般的左脸扭曲得更像恶鬼,少年般的右脸上全是悲愤,这表情让看的人都感到恻然。
“我究竟犯了什么错?”吴涯问。
没有人回答他——这个问题不必回答。
黑衣人们的眼神告诉了他这一点。
吴涯架着人质,但是他知道这个人质的性命与他的性命相比较,这些包围的人会毫不迟疑地选择后者。
他猛地转身,将李蒙重重推了出去,李蒙倒向人群,包围圈被他的身体压出了一个缺口,吴涯灵巧地跳起,右脚在李蒙的后背上一垫,左脚前踢,走廊尽头的窗户玻璃立即粉碎四溅,吴涯在碎声中跳了出去。
“追!”
吴涯化作黑夜中的一道黑影,迅速拉开了与追者的距离,幻影般地穿过校区草坪,跃上高耸的围墙,最后跳出了追杀者的视线。
趴在地上的李蒙被人扶了起来,他吐出一口鲜血——那是因为被吴涯奋力一踩后已造成了内伤。
“我们是不是弄错了?”李蒙喘着气说。
“我们是不是弄错了?”这是贺元在问孟致尧,这已经是他今日第三次提出这样的疑问。
孟致尧不再回答,也不再解释,他只是把目光投向窗外的影影绰绰——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鲜血从吴涯的背上涌出,一番奋力奔逃后,他已经失血太多——他沿着来时路,却再也没有了来时的气势,他刚刚走了一步九死一生的险棋。
他的四肢已经因虚脱而开始无力,视线在模糊与清晰之间徘徊,他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粗重,忽然,他看到一小队兵,远远地,他听到他们在说话,但是他一个字都听不懂——他们说的是日本话。
他们朝着他在的方向走来了。
吴涯感到眼前一片茫然的漆黑,他倒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