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涯在剧痛中醒过来,发现自己躺在一间黑屋子里。
这黑暗是他最熟悉不过的,但这屋子却是完全陌生的。
他的视力也是适合黑暗的,拥有在黑暗中辨别方向和物体的能力。他躺在床上一面向外环视着四周,判断着自己的处境,一面向内审视着自己的身体,估计自己的体力。
屋子里除了这张床外几乎是空荡荡的,一张矮长凳搁在离床不远的左侧,房门也在那个方向,窗户是被木条钉死的,光线瑟瑟索索地从缝隙里透进来,但外面却像深夜一样安静——吴涯觉得困惑了——这似乎不是一件牢房,但也不像一间民居。
困惑之后是恐惧,他突然想起某些可怕的传说,据说,日本人专会挑选一些精壮男子,或公开或秘密地抓了去,然后在某个隐蔽的地方,把人当作动物一般,在他们身上做各种残忍无比的实验。
此时,他已经感觉到身体有些不对劲了——他的四肢完全使不上劲,不是虚脱无力,而仿佛是已经脱离了大脑的控制——背上的伤口无疑是被包扎过了——可那并不意味着那是善意的——也许仅仅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健康的对象。
他已经像老鼠一样活了十年,不想再像老鼠一样死去。
可是,他已经是别人砧板上的肉——被剥夺了选择死亡方式的权利。
门吱呀呀地缓缓打开,像一个饿鬼正在磨牙。
吴涯绝望地闭上眼,这十年来几乎每一天都会和死亡擦身而过,时刻行走于刀尖之上,有时连他自己都会感到奇怪,为什么这样都还能活下来?
死亡本该是一瞬的事,等待死亡比死亡本身更残忍。
他闻到了一股浓重烂苹果的味道——那源自来人的身体,他的步子沉重、拖沓、蹒跚、浮虚,似乎上了年纪,还有一身的重病。
他睁开眼,看见了一个老人的轮廓,他佝偻着背,用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口锅走了进来,锅里似乎装满白色的物体。
老人将锅放在了长凳上,紧接着,一支蜡烛被点燃了。
烛光在老人的皱纹里跳跃,吴涯发现他的面色干焦发黑,表情淡漠呆滞,几乎没有一点活人的生气,禁不住打了个寒颤——极少有人能让他产生这种感觉。
老人颤巍巍地向吴涯走了过来,很快,吴涯便置身于他的视线之下了。
他就站在床边,举着蜡烛,一动不动地看着吴涯的脸。
开始的时候,吴涯恶狠狠地与他对视,然而他在对方的眼睛里看不见丝毫恐惧厌恶,老人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的脸——而且很明显是左脸——但是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——吴涯简直要发狂了——他无法忍受自己的脸长时间地暴露在另一个人的面前——而且还是如此近的距离,他想发出一声大吼,但是他的声带没有反应,它无力得像一片绸带。
吴涯所能做的只是把眼睛闭上。
老人终于开始动了。
吴涯感到了一双手在抚摸他的脸,那双手不像是一个老人的手,它们柔软、细腻、灵活,更像是一双女人的手,但是它们没有感情,它们是冰冷的,吴涯憎恨这种抚摸,尤其是它们接触到他的左脸时,他觉得每一片皮肤都像被针刺了一下。
紧接着,他觉得脸上正被涂抹着什么东西,粘粘的,腻腻的,很不舒服,好像是油,他睁开眼,果然看见老人从一个小瓷瓶里倒了些金黄色的油液在手心,他把它们均匀地搽在他的脸上,他的眉毛、他的头上——吴涯忽然惊觉到,他的头发被剃光了。
那双手在他光滑的头顶上游走着。
他要干什么?吴涯想,这到底是什么实验?他会把他怎么样?要将他的脑袋打开吗?他忽然想起了一道菜——活猴脑。
这个想法让他又打了个寒颤——然而老人对他惊骇的目光视而不见,他从怀里摸出两个十公分左右长度的竹管,小心地插进了他的两个鼻孔——竹管略有些粗,撑得他的鼻子十分难受。
接下来,老人蹒跚着走到长凳前,用一根棍子在那口锅里搅拌着,然后端起它走了过来,
吴涯瞪大眼看着。
“闭上你的眼,不然它也会瞎。”老人终于开口了,他说的这句话似乎耗尽了他的肺气,紧接着他便开始剧烈地咳嗽起来,哮鸣音在他的肺部喉间撞击着,几乎要冲破了他的躯体。
这个时候的坚持没有任何意义,吴涯闭上了眼。
然后,他感到有些热乎乎的东西被覆盖在了他的脸上,甚至有些烫,但是还可以忍受,他的额头、鼻子、面颊、下巴、嘴都被糊上了那种东西,他的皮肤不能呼吸了,不过气体还可以通过他鼻子上插着的两根竹管进出自如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,那些覆盖物渐渐冷却了,变硬了,成了一个壳,他觉得自己的脸被封在了一口棺材里,这时却听见外面那只手敲了敲棺材,噔噔作响。
进来。吴涯在心里说,同时觉得好笑。
可是没有人进来,他的意识渐渐沉没,沉没到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。
等他再次清醒过来的时候,发现屋子里既没有老人,脸上也没有棺材。
长凳上依旧空空,光线依旧畏缩。
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。
难道刚才是梦境?吴涯疑惑地想,或者,现在是梦境?
他背上的刀伤仍然在作痛——提醒他现实就在身下。
门再次吱呀呀地打开了。
吴涯等待着,然而进来的只有风。
同时还有光明,外面的阳光大摇大摆地进来,屋子里立即亮堂起来。大约是太久没有见过阳光,吴涯觉得自己的右眼一下子花了,他本能地伸手挡在眼前——然后他发现,他能动了。
手能动了,脚也能动了——和过去一样服从指挥。
他惊醒地坐起来,几乎是跳下了床。
这个时候又有一片纸自他的胸前飘落——这场景让他陡然有似曾相识的感觉。
那张纸上的字体并不陌生,上面写有一个地址,还有一句话:
去吧,你会得到一张人脸,不用再过鬼的日子了。